擒牛宝俄日领土之争有解吗？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陈鸿斌】

俄罗斯总统普京8月13日登岛视察南千岛群岛，这是其执掌俄罗斯26年来首次到访该群岛，同时也是他继2013年之后第二次视察萨哈林地区。

南千岛群岛地方政府此前一直期待普京前来视察，普京也曾承诺将会到访。这一行程迟迟未能落地，主要是因为他此前仍对改善俄日双边关系抱有期待，不希望采取过度刺激日本的举动。但由于俄乌冲突后日本的对俄制裁变本加厉，普京对此已不抱任何希望，所以这次他终于兑现了这一承诺。

尽管2010年11月，当时的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曾登岛开展视察（普京为时任总理），但与普京所拥有的个人威望与政治影响力不可同日而语，因此普京本次登岛行动立刻招致日本方面的激烈抗议，俄日双边关系再度陷入紧张。

普京登上南千岛群岛

近期，普京正在俄罗斯西伯利亚与远东地区开展系列考察活动。12日，他于萨哈林州首府南萨哈林斯克登上俄罗斯太平洋舰队旗舰“瓦良格”号导弹巡洋舰，观摩太平洋舰队的军事演习，还同舰队司令等军方高层召开工作会议。

在这一过程中，普京强调，俄罗斯并不会对日本构成威胁，对日本也没有提出任何诉求，真正存在领土诉求的恰恰是日本一方。反倒是日本以乌克兰局势为由，在没有厘清冲突爆发根源的前提下就对俄罗斯实施制裁；日本前不久发布的《防卫白皮书》，更是将俄罗斯列为主要威胁来源之一。

13日，普京抵达南千岛群岛面积最大的伊图鲁普岛（日本称择捉岛）。登岛之后，他首先走访当地一家水产品加工厂，随后又视察了岛上的学校与医院。俄罗斯官方在社交平台发布的现场视频显示，普京还同当地居民进行交流，感慨“今天天气很好”。当地居民则回应称，这般晴朗的天气实属难得，是普京的到来带来了好天气。

13日下午，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记者会上，就普京登岛一事提出强烈抗议。高市早苗声称，南千岛群岛（日称“北方四岛”）属于日本的“固有领土”，俄方此次举动是其“绝对无法接受”的。她同时表示，普京登岛进一步损害了日本民众对俄罗斯的观感，也让两国关系在中长期层面实现恢复变得更为艰难。同一天，日本外务大臣茂木敏充召见俄罗斯驻日本大使，针对普京登上争议岛屿正式提出抗议。日本右翼媒体《产经新闻》甚至公开呼吁日本政府召回驻俄罗斯大使，以此向俄罗斯释放最强硬的外交信号。

南千岛群岛的面积合计为5038平方公里，按照面积大小，依次为择捉岛、国后岛、色丹岛和齿舞群岛（其地理分布亦大致由北至南），目前人口约1.8万人。回顾历史，南千岛群岛的归属问题可以追溯到19世纪中叶，那时日俄两国正在东亚展开激烈的殖民竞争。

1855年，两国签订了《日俄通好条约》，确认将择捉岛和得抚岛之间的海域作为两国边界，择捉岛划归日本，得抚岛及其以北的千岛群岛划归俄罗斯。到了1875年，双方再次签订《桦太‑千岛交换条约》，将桦太岛（萨哈林）全岛划归俄罗斯，千岛群岛则完全划归日本。1905年，日俄战争结束后，日俄在美国签订了《朴茨茅斯条约》，明确将桦太岛南部划归日本。

由此可见，依据相关条约，二战之前南千岛群岛处于日本管辖之下，俄罗斯并没有对其提出主权主张。

千岛群岛

从法律角度来看，南千岛群岛的归属问题与三大国际文件息息相关，即《雅尔塔协定》、《波茨坦公告》和《旧金山和约》。1945年2月，在雅尔塔会议上，美英苏三国达成了一项协议，决定苏联将在欧洲战事结束3个月内对日宣战，并获得千岛群岛和库页岛的主权。随后在1945年8月，美英中三国又发布《波茨坦公告》，要求日本放弃对千岛群岛和库页岛的所有权利，其主权仅限于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国以及盟国决定的其他小岛。

1945年8月9日，苏联履约对日本宣战，并在8月28日至9月5日期间占领了南千岛群岛。8月14日，日本正式接受《波茨坦公告》，并于8月15日宣布无条件投降。1951年9月，《旧金山和约》签署，48个国家与日本达成协议，正式结束战争状态，并确认日本放弃对千岛群岛和库页岛的所有权。

从那时以来，南千岛群岛问题成了日苏（及此后的日俄）关系中的巨大障碍。双方在这一问题上的立场从未接近过。日本认为，南千岛群岛是日本固有的领土，苏联占领这些岛屿无视国际法，是明显的侵略行为。而《雅尔塔协定》被日本视为无效的秘密协议，不具备法律效力。日本还指出，南千岛群岛并不属于《波茨坦公告》和《旧金山和约》提及的千岛群岛，而是历史上日俄两国确认的边界线以南的领土，因此不应当被剥夺。日本要求苏联无条件归还四岛，并以此为前提与其签署和平条约。

与此相对，当时的苏联（以及此后的俄罗斯）则坚持认为，《雅尔塔协定》作为国际条约具有法律效力，已经获得多个国家的承认。南千岛群岛是《波茨坦公告》和《旧金山和约》中所提到的千岛群岛的一部分，是苏联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合法获得的领土，是反法西斯战争胜利的成果，日本已经放弃了对这些岛屿的所有权利。因此，苏联拒绝将南千岛群岛归还给日本，这一立场绝不松动。

正因如此，两国至今未能签署和平条约。

这一争议不仅明显影响了日俄两国的政治关系，也在经济与军事层面留下了深远的印记。从经济角度来看，南千岛群岛的战略价值不可小觑。岛屿周围富含渔业、石油、天然气、稀土和金属资源，若能进行开发，将为双方带来丰厚的经济回报。

此外，南千岛群岛是连接太平洋和北冰洋的要津，若能建立有效的海上运输与贸易合作，势必将拓展两国的市场机会，提升双方的区域影响力。然而领土争端使得两国在经济领域的合作举步维艰。例如日本政府禁止本国企业参与俄罗斯在南千岛群岛的开发，而俄罗斯则对日本的投资进行严格审查与监管。此类措施不仅损害了两国企业的利益，也降低了彼此间的经济互信和合作意愿。

从军事角度来看，南千岛群岛的战略意义同样不容忽视。对于俄罗斯而言，南千岛群岛是其在远东地区的重要军事基地，是维护太平洋安全、确保战略平衡的重要支点。俄罗斯在这些岛屿上部署陆海空兵力，包含核潜艇在内的一系列军事力量，以此增强对岛屿的控制力，并提升在周边地区的威慑力。

而对日本来说，南千岛群岛不仅是领土完整与主权尊严的象征，更是日本维护东北亚安全、保证战略地位的重要港口区域。南千岛群岛中择捉岛最为关键，岛上的深水港军事价值极大，二战期间日本偷袭珍珠港的舰队就曾在此集结出发，不论是从军事还是战略的角度，这座岛屿始终是双方争夺的重点。在日本看来，若能收回南千岛群岛，将有助于进一步巩固与美国等盟友的安全合作，提升在亚太地区的战略自主性与话语权。

然而，领土争端的存在使得两国在军事领域的对抗愈加激烈。日本在北海道不断增强军事部署，并加强与美国等盟友的联合演习与情报共享；俄罗斯则不断增加在南千岛群岛的军事部署，并深化与中国等国的战略协作与军事合作，与中国在日本海举行联合舰机巡航，这些行动不仅加剧了双方的互不信任，也提升了军事冲突的风险。

事实上，南千岛群岛问题并非没有解决可能，早在《旧金山和约》签署后，日本便一直谋求与苏联通过谈判签署和平条约，以便解决这一领土问题。但双方在其中最大的两个岛即择捉岛和国后岛的归属问题上的立场根本无法接近（这两个岛屿的面积在南千岛群岛中的占比达到92.9%），所以只能在1956年先发表联合声明，宣布结束战争状态，恢复外交关系。该声明明确表示：此后双方将通过谈判，力争签署和平条约。当时苏联曾承诺在和约签署后将归还齿舞群岛和色丹岛。

1960年日本与美国修订了《日美安全条约》，双方显然有意通过该条约扩大在远东地区的军事存在，威胁该地区的和平与稳定。有鉴于此，苏联当时明确表示，如果未来向日本归还色丹岛与齿舞群岛，日本必须保证两岛不驻扎任何外国军队，这显然是针对美国的。此后不久，苏联立场发生转变，提出归还两岛的前提条件，并进而宣称苏日之间领土问题业已解决。

日本联合舰队从择捉岛的单冠湾出发偷袭珍珠港

冷战结束之后，俄罗斯在领土问题上立场出现一定松动。20世纪90年代，俄总统叶利钦与日本首相桥本龙太郎多次举行首脑会谈，俄日围绕领土争端的谈判一度有所推进，双方立场出现有限靠拢。俄罗斯继承了1956年苏日共同宣言的条约地位，同时通过1993年《东京宣言》正式承认俄日之间存在领土归属争议。

2001年双方又发表伊尔库茨克联合声明，确认上述联合声明是双方签署和平条约的出发点，此后拉夫罗夫外长和普京本人都明确表示，莫斯科愿意履行上述联合声明。

当时日本国内曾有一种意见认为，可以考虑先收回色丹岛和齿舞岛，然后再继续谈判另外两个岛屿的归属，这是更现实的选择，否则连这两个岛屿也拿不回来。但更多的意见认为，一旦日本仅接受了两个岛屿，另外两个岛屿便永远不可能拿回来了。

其后在安倍晋三两次出任首相的约8年时间里，包括出席2014年索契冬奥会开幕式在内，他在互访及各类国际会议场合与普京先后举行27次会谈，还连续四年出席了在海参崴举行的“东方经济论坛”。这显然是在与普京套近乎，以便增强与普京的个人关系，甚至还特意向普京赠送了一条秋田犬。

普京此前明确表示，当时双方的这一关系是具有建设性的，强调如今双边关系的恶化并非由俄方挑起，显然是意在说明俄方并非双边关系下滑的主动方。

但随着安倍晋三2020年卸任，俄日高层往来的通道就此彻底关闭。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之后，日本紧跟美欧对俄罗斯实施多轮制裁，日俄高层交往骤然中断，双边通话完全停摆，即便是两国外长在国际多边会议碰面，也形同陌路，没有实质沟通。

今年7月23日马尼拉东盟地区论坛外长会上，日方对外发布消息称外相茂木敏充与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进行了简短接触。但实际情况仅是拉夫罗夫落座后，茂木敏充上前致意，拉夫罗夫仅作出礼节性回应，并未交谈。

自1964年起，原南千岛群岛日本原住民及其后代获得苏方许可，可登岛祭奠逝去亲人。截至2020年，累计有4851人完成登岛扫墓。而在日本不断加码对俄制裁之后，俄罗斯方面终止了这项安排，不再批准日本民众登岛扫墓。

南千岛群岛上的俄军坦克炮塔炮台

今年新年伊始，俄罗斯在南千岛群岛海域举行了长达两个月的大规模军事演习，日方将此视为俄罗斯的示威行动，对此表示强烈抗议。

今年7月底，俄罗斯地理学会萨哈林分会宣布，将南千岛群岛内两座无名岛屿，分别以传奇特工佐尔格与炮兵英雄鲁布连科的姓氏命名。俄方已经在两座岛屿上设立镌刻二人姓名的纪念标识，还计划将这两个新地名标注在世界地图之上。日本官房长官木原稔随后在记者会上表态，日方会对俄罗斯的这项决定展开研判。日本政府正通过多重渠道向俄方传递自身在北方领土问题上的立场，待核实完整事实信息后，将依据日本一贯主张采取对应举措。

在此之前，俄乌冲突爆发前夕，拉夫罗夫曾向日本提议把佐尔格的骨灰迁回俄罗斯本土，该提议遭到日本方面明确拒绝。今年7月，日本又同乌克兰展开军用无人机的联合研发与生产合作，俄罗斯将这一举动视作极具敌意的行为，并警告日本不要玩火自焚。

对普京这次登岛之行，俄方专家普遍解读为普京以此关上了与日本交往的大门，不再对日方有任何期待。既然日本如此紧跟美欧的步调起舞，俄罗斯也完全没有必要再顾及日本的感情，他们认为今后普京会频繁视察南千岛群岛。

显而易见，在可见的未来，这一领土问题根本不可能出现任何进展。